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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法忘记的人啊

无法忘记的人啊

周一的早晨。萧菲一如既往地来到学校。高三的时光总是如此繁忙。在座位上坐好,她拿出英语课本。

“abandon,abandon……”

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有休息好。她觉得自己今早很没精神,一直不在状态。

“今天男神又没来上课诶……”后排的两个女生在竖起的课本后面窃窃私语。萧菲稍微有些犯困,听到这句话后,她努力提起精神,往教室后面看去。

谢歆瑀的座位的确空着——那里之前已经空过很久了。

她沉默着盯着那个座位看了很久。直到班主任不知何时走到了她座位旁,伸手敲了敲她的桌子。

她猛地回过头来,眼神中满是诧异。

班主任皱了皱眉头,把她叫到走廊里,开始和她絮叨成绩、升学巴拉巴拉的东西。她一直低着头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,心思却完全没有放在老师的话上。

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。

高三的学习生活真是无聊。

夕阳西下,结束了一天的学习的萧菲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往常都会一边走一边回想复习内容,或者拿着小词典背单词。今天却只是走着。她呆呆地看着地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。裙摆和长发在微风中轻舞。

她是什么时候蓄起长发的?

稍微回想了一下,她想起是因为谢歆瑀。这个传奇人物仿佛有一种能吸引女生的魔力,她也不例外。从遇见谢歆瑀开始,她便逐渐变得注意自己的形象。看着镜中一身运动服和清爽的短发时,她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。那段时间网络上流行一句情话——待我长发及腰,少年娶我可好?少女心瞬间爆棚的萧菲便开始留起了长发。然而后来她并没有泡到谢歆瑀,反而和他混成了好哥们儿。仿佛她的长发和少女心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。

谢歆瑀是她在这个学校里最好的朋友。他们一起做过很多疯狂的事。逃课逛公园;偷偷把邻居家的大黄牵出去逮耗子;骑着自行车穿越城市;半夜爬山看日出……她回想起了很多很多,手不自觉地点开手机相册。那里存满了她和谢歆瑀的合照。其中有一张是在山顶上拍的,照片里的她却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,很震惊地睁大了双眼。谢歆瑀就在旁边看着她微笑——这好像是谢歆瑀唯一一次拍照露出笑脸。

她翻看着一张张的照片,嘴角不自觉露出笑容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站在玄关脱鞋,萧菲冲屋里喊了一声。

“小菲,”妈妈在厨房露出半个脑袋,“今晚做了你最爱吃的烧茄子哦。上学辛苦啦。”

自从上了高三,自己的生活就被爸爸妈妈照顾得无微不至。不仅每天准备营养美味早晚餐,还给她买了许多书和保健品。她回应了一声,拎着包爬上楼去。进了屋子就把包往地毯上一丢,整个人瘫在床上。

今天真的很累。不知道为什么。她以为自己早已经麻木了,不会感觉烦躁和辛苦。一成不变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,其实她真的很希望生活中来点惊险刺激的事——比如突然闯来一个外星人要把她抓去外星球之类的。

她觉得自己的未来差不多已经能确定下来了——成绩稳定在全校前十的她如果不出意外,高考能考个很不错的学校;爸爸妈妈希望自己学医,她就报个医学院;大学毕业后在当地的医院里工作,或许会很忙,不对,是一定会很忙;在医院或者相亲部门找个条件合适的对象结婚,婚后暂时将重心多放在家人孩子上;前半生为父母奔波,后半生为孩子努力,忙忙碌碌,了此一生。

不会突然出现外星人或花美男。她的生活将永远这么平淡下去。

“明天是小菲你的十八岁生日哦。”饭桌上,妈妈一边给萧菲夹菜,一边笑着说。“我和你爸爸准备给你办一个大派对,到时候请你的朋友来家里玩吧~”

她闷头吃饭,应了一声。

妈妈皱了皱眉。萧菲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?看来周末要带她出去散散心。

夜晚的天空并没有星星。萧菲躺在床上,努力回想着什么。

她似乎真的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。或者……是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。

但……既然忘记了,就不重要了。现在的她应该努力生活下去才是。

未来如她料想的一样。顺利毕业后,她考取了一所不错的医学院。在学校非常努力地学习,还拿到了奖学金。后来在她所在的城市参加工作,做了一名外科医生。唯一和预想不同的是她的感情生活——她嫁给了谢歆瑀。他们并不是从校服走到婚纱,毕业后就没再见过的两人在手术台上重逢。萧菲主刀的手术很成功,谢歆瑀的病经过一段时间后完全康复了。他继承了父亲的家业,经营一家建材公司,收入十分可观,很快就在市区买了另一套别墅。两人婚后生活一直很稳定,就差要一个孩子。

这天清晨,萧菲在阳光中醒来。身边的位置空着,谢歆瑀不知道去哪里了。她抚着额头起床——不知道为什么稍微有些头疼。

“先生呢?”她问家里的女仆。

“先生在会客,需要我去通知一下吗?”

这个点会什么客?她稍微疑惑了一下。想到应该是生意伙伴,就让女仆不要去打扰了。洗漱化妆后,她打算出门上班,却被通知说谢歆瑀给她请了一周的假。

他这是想干什么?刚想去找他问个清楚,就撞上他从楼下走上来。

“起床了?去陪我们吃个早饭。”谢歆瑀穿着一身灰色的羊毛衫,鼻梁上挂着一副银丝眼睛。他向萧菲伸出手,十分绅士地牵着她走下楼。

“是什么客人?”她有些奇怪地问。

“见了你就知道了。”谢歆瑀没有看她的眼睛。

会客厅里,桌上是精心准备的早餐,却没有在桌上看到客人的身影。萧菲看向谢歆瑀的眼睛,发现他看向窗户的方向。她顺着目光看去,一个穿着考究的日式衬衫的男子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。

“这位是?……”

客人回过头来,一双清亮的眸子带着微笑。看上去是只有二十岁左右的青年。

“你们好,又见面了,我是祺。”

好耳熟的名字。萧菲不自觉地歪了下头。

“我这次来是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……”他垂下眼帘。“看两位在这里的生活这么好,本来我不该来打扰的。”

萧菲有些摸不着头脑。她抬头看向爱人,对方眼睛里是捉摸不透的色彩。

“我们的‘神’牺牲了。”

祺盯着她的眼睛,严肃地说。

神?……

“十年前我带他离开了你们的世界,打乱了你们的生活,我很抱歉……但还好你们的结局比他美好。”他自顾自地说着。

“或许在这个和平的年代,一切都太轻易能够是美好的了。在我们那里除了战争还是战争。十年前的我就很羡慕你们,能够无忧无虑、平平淡淡地活着。如果可以的话,我也真想和妹妹留在这里。”

“我们的世界已经千疮百孔了。神为了保护我们最后的人而牺牲。他临死前说最放心不下的人,就是你们……”

萧菲突然心头一紧。

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她——这……是十年前自己一直想不起来的那个……

忘记了的人吧?……

“请问……那个人是?”她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。

“他留下了一样东西,要我带给你。”祺说着,从包里里掏着什么。

一道红色的影子闪过。她看到祺的手心里,躺着一个小小的发夹。

似曾相识的物品。上面印着她最喜欢的米菲的,小巧的蝴蝶结,沾满了血污,仿佛经历数万年时光的摧残,却仍然美丽得惊心。她从他手里接过它,静静地看着,感受指尖传来的触感。像爱人温暖的掌心,又像哥哥溺爱的注视。

等等,哥哥?……

萧菲突然睁开眼睛。

熟悉的天花板。窗前的风铃叮铃铃地响着。清晨的微风吹过,拂过她略带红晕的脸。

“小菲,你醒了?”旁边是妈妈略微焦急的脸,“你昨晚睡下后发烧了,早上怎么都叫不醒,我和你爸爸很着急,就给你请了假,喂你吃了点药……”

啊,刚才的,是梦吗……

她从床上坐起来,微笑着安慰妈妈说自己没事。

“没事就好,话说……”妈妈突然点了一下她的鼻子,从背后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个礼盒,“祝小菲十八岁生日快乐!”

她吃了一惊。不知不觉,自己已经成年了呢。

打开礼盒,里面是一双十分精美的高跟鞋。妈妈说十八岁就是大人了,萧菲也应该学着变得更加有女人味。她还说她给她准备了一套价格不菲的化妆品,准备等她毕业了送给她……

萧菲依旧有些心不在焉。起床洗漱吃过早饭,她开始按照邀请名单挨个写请柬。

写到谢歆瑀的名字时,她稍微顿了一下。

果然还是很在意那个梦的内容。自己居然会梦到嫁给谢歆瑀。自己难道真的喜欢他?

她也觉得,关于那个被她忘记的人,说不定谢歆瑀可能会知道什么。

“妈妈,我曾经有一个哥哥吗?”

她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。迫不得已向母亲求助。

“傻孩子,”妈妈摸了摸她的头,“我和你爸爸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啊。怎么,寂寞了?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?”

“……”她沉默着。

“有了喜欢的人当然可以勇敢地去表白,我相信这并不会影响你的学习……”

妈妈后面在说些什么,萧菲已经没有在听了。

去送请柬的时候,她去了一趟谢歆瑀的家。她已经忘了她什么时候来过了,但就是记得在哪里。她很想去找他问个究竟。可是女仆说谢歆瑀并不在家。

和昨天完全一样的感觉。心里空落落的。一个人上课,一个人回家,一个人做任何事。可是不知为何,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,你不该是一个人。

有什么人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。

傍晚的时候,家里来了许多朋友。他们送了她许多生日礼物。她也并不关心是什么。谢歆瑀如她所料并没有来。这个人已经消失两天了。或许是和她一样,在努力寻找着记忆中消失的那一部分。

装作微笑的样子和朋友们聊天、吃饭、玩游戏。

可是她觉得难过极了。

如果再不找到答案,她的内心就要完全崩溃了。

已经快要爆发了……

她突然感受到门口的一道目光。

是他!

抛下所有朋友,萧菲冲向门外。

“谢歆瑀……告诉我……”

她扑进谢歆瑀怀里,哭出了声。

孤独,寂寞,无助的感觉瞬间爆发。少年默默地抱着她。她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声。

“我是不是曾经有个哥哥?”

“是的。”

他说。
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和你一样。”

“我还能见到他吗,他是不是……已经消失了?”

“不,还没有。”

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谢歆瑀清澈的眼睛。

他拉着她的手,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起来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仿佛渐渐吹散云雾一般。

她慢慢地回想起了什么。那个人的音容笑貌,渐渐浮现在脑海。

老师训话的时候,一般都会附加一句,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帮助帮助你哥哥啊,他的成绩实在令人担心”;

放学回家的时候,吃饭的时候,身边总有一个活泼的影子在影响自己背单词;

和谢歆瑀一起出去玩的时候,并不是他们两个人。那张山上拍的照片,其实还有另一个人,他拍照的时候突然对着她比了个鬼脸,所以她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;

生日聚会也本该是他们两个人的。

太多太多的事,是他和她一起做的,一起经历的。他们曾性命相连,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手牵着手一同面对。

因为……那个人,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。

比世界上任何羁绊都要深。他们是兄妹。如此重要的人,她怎么能忘记呢?

“萧飞——”

她在无尽的黑夜中,喊出他的名字。

阴影中,有个人突然回了头。

那个男生有着和她一样的双眸。眼神温柔,又悲伤。

他望向深渊一般的夜空尽头,仿佛听到了什么人的呼唤。

“准备出发了萧飞,”祺回头看向他,“怎么了吗?你看到什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他强忍住心里巨大的悲伤。

那个人应该早已经忘记他了。刚才,大概是听错了吧……

他不喜欢别离。那会使人无法坚定下离开的决心。而且,在另一个世界,夜深人静的时候——如果那里也有夜晚,他一定会想起她,想起他们。为了不让自己太难过,默默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
他让祺帮他用岚的力量抹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印记。所有知道他的人都会将他遗忘。遗忘是一种孤独的事,但并不难过。对于他们来说,遗忘是最能避免难过的事。

但他不能。他无法忘记他们。

一起生活过,经历过的事,他无法忘记。

那个对他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女孩,还有自己最好的兄弟守护着。自己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。他低下头,静静地看着手心里躺着的什么东西。

那是一只非常精美的发夹。他逛遍了所有的精品店,才找到的印着米菲兔的红色蝴蝶结。——萧菲十八岁生日,他本打算送她的礼物。

可是现在,他只能带着它,带着所有的回忆一起,离开这个她存在着的世界。

“再见了……”他慢慢地闭上双眼。

岚的光芒将他们包围。他感觉一股力量正在席卷全身。他的身体在逐渐变轻,仿佛即将脱离地心引力,飞向未知世界。

突然,什么人抓住了他的手。

是两只手。左边是女孩子柔软的手,右边是男孩子有力的手。

他忽然心头一惊。

“你可不要想抛下我们啊!”

萧菲紧紧地握住哥哥的手。她终于找到了她的答案。

无法忘记的人啊,无论何时,都请你不要独自承担一切。我们曾一同经历过所有的事,开心的,悲伤的,难忘的。那些记忆是任何魔法都抹除不掉的、最重要的宝物。所以如果终有一天你要飞去遥不可及的地方……

也请带上我一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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